第16章 第 16 章
去供销社买东西,一向是赶早不赶晚,年底大家都舍得花钱,稍微慢一点,紧销货就没了,因此售货员也忙。
听见同事在喊自己,朱红不甘不愿地放下镜子,食指卷玩着脸颊特意留出来的一缕长发,松开后又宝贝似地顺了顺。
这个时候,她觉得自己就是最美的,美得她早饭都不用吃了,她觉得书上说的秀色可餐就是这么来的。
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再次拿出镜子时,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朱红眉头一蹙,下意识就要骂一句‘催催催,催魂啊’!
忽然又好像想到什么,她按了按唇角,控制住让自己的鼻孔不要放大,按早刚才照镜子的感觉露出个笑容,她答,“来了!”
喊她的同事已经做好被喷的准备,结果事情轻飘飘就放下了。
不过来不及多想,同事帮着把从仓库拿出来的东西一个个摆放在柜台。
朱红迟疑了一下,又想着搬东西应该不会弄乱妆容,这才撸起袖子准备帮忙。
争分夺秒弄好之后,大门一开,外面等候的人蜂拥而入,只能说是越接近过年,人不减反增。
“排队!不要挤不要挤!”
这个谁都想往前多走两步,早抢早赢。
“同志,水果糖怎么卖?”
“你好,同志,这个布料怎么卖?”
“同志,这双鞋怎么卖?”
几种问喊声夹杂在一起,售货员回答的声音还不一定能听得到。
几个大婶大娘大叔挤上来,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布料,一看就是乡下来的,朱红下意识抵触,眉头都触起来了,脑中又想起陆秦的话。
在她面前的大娘正对着她的侧脸,她之前在这女同志前买过好几回,深知她脾性不好,跟她长相一样凶,她一颗心都提起来了,指着柜台里的什锦糖,小心翼翼问她,“同志,这个怎么买?”
她已经等着眼前的姑娘眼睛一斜,鼻孔一仰问,‘有没有票?’
大娘手都伸进兜里准备拿票了。
只见眼前的女同志既没不耐烦也没生气,就很别别扭扭地笑着,“五毛钱一斤,有票没?”
“哈?”
朱红控制住挑眉毛的动作,压住要突出的火气,努力让自己笑着显得热情,“这边分别是三毛五、五毛、五毛五的,都要票,你看你要买那种?”
一抬眼对上她热情的笑容,大娘一个哆嗦,总觉得她跟换了个人似的,“要要要,买五毛钱的就可以了!”
“好嘞!”朱红拉开下面的玻璃柜门准备盛出来称一下。
大娘正好有机会打量眼前的人,哪里是变了个人啊,这姑娘眉毛没那么粗了脸颊的两捋头发垂着还怪好看的,这整个人看起来,就是没以前那么凶了,这叫什么,这是会打扮了。
朱红一抬头就发现眼前的大娘紧盯着自己。
她以为大娘怀疑自己会缺斤少两,语气有那么一丝怪,“大娘,你看什么呢?”
“啊啊?”大娘愣了下,不经大脑就道,“姑娘你今天怪好看的嘞!”
朱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,手都抖了一下。
她真的是懂事以来第一回听有人夸自己好看,脸蛋刷一下红了。
那种心酸感和美滋滋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,抬起下巴神气道,“谢谢大娘,你很有眼光!”
她又拿出一颗糖,趁同事不注意,一脸红光道,“这颗糖就送给大娘你吃了!”
说这话时,虽然还带着高高在上施舍的语气,但却没让大娘有一丁点不舒服。
大娘终于没那么紧张了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。“谢谢姑娘,你笑起来更好看嘞!”
一脸两个好看砸下来,朱红晕乎乎的,要不是现在不能拿镜子出来,她都想要再照一照了。
她现在感觉自己一点儿都不累,还能继续干。
李芳几乎是掐着点来的,她一边售卖东西,一边还注意着朱红那边,不过只能看到个侧脸。
在她的那个视觉角度,只能看到一个年纪大的大娘战战兢兢地站在她面前,估摸着朱红又发脾气了,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骂了句‘狗脾气’。
她转过头问眼前的妇人,“要不要买?”
妇人愣住,口水飞溅,“你说啥呢,女同志,我当然要买了,我可都说了三遍了。”
李芳生怕被口水溅到,脸色一黑,“你就不会大点声啊?”
妇人这回嘟囔了几声。
说着,她从下面盛出白糖,“两斤是吧?”
“我明明说的是三斤嘞!你这个女同志怎么不听人说话的?”
妇人的声音是远近闻名的,其穿透力可知。
于是等社主任带着几人走进供销社时,恰好听到妇人那一声喊,问题是她正对面的售货员,脸色臭得好像欠她钱。
县负责人前一秒还在夸所管的供销社需求量大,尤其的售货员态度极好,为此想争取更多的商品资源,但下一秒就被打脸了,他脸色极差,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孙主任。
这个李芳不知道咋想的,以前也不这样啊。
恰好,孙主任指了下另外一边的人。
负责人忐忑地看过去,差点被灿烂热情的大笑容炫到。
“你们就该像那个女同志学习,你看她多么热情?”
负责人使劲眯眼再睁眼。
嚯,大白天的见了鬼了。
钱红英路上耽误了会,再者供销社与她工作的地方完全是一南一北,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赶过来。
才刚到门口嘞,只见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女同志。
她下意识脚步一顿,眯着眼睛看过去。
仔细一看,可了不得。
其中一人还是她认识的,是之前走关系帮女儿找工作时偶然认识的。
钱红英的脑子从来没转那么快过。
既然这个是供销社县负责人,估计其它几人就是市里下来的,那么那个被围着谈话的女同志是?
想到秦红霞提的事,钱红英眼前一黑,心脏突突突的。
她不死心地再看。
两根辫子、黑裤子、女士小皮鞋、以及身上那件她给女儿从市里买的衣服,完了,都对的上!。
那不是她闺女是谁?
钱红英捂着胸口,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啊。
就在这时,李芳微侧过身,露出半个脸来。
钱红英视线一顿,一张脸扭曲着,诶?好像不是她闺女。
她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,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。
眼见着他们不注意,钱红英若无其事地偷偷走进供销社。
朱红被大娘夸过之后,身上跟打了鸡血似的,前前后后十几个买东西的,有几个目光放在她身上。
估摸着他们都在欣赏自个的美貌。
原本艰难挤出来的笑容,是笑得越来越热情真诚。
眼见有人过来了,她无缝衔接,热情七分,“要糖还是要布?”
钱红英就没见闺女笑那么灿烂过,仔细一看,今天的装扮也跟以往不一样,那脸不知道怎么弄的,瘦了一圈,眉毛细细的。
“妈?你怎么来了?”她脸上的笑容顿住。
钱红英回过神来,张嘴就想问一些话,但想到环境不对又忍住了,“没事,我就过来看看你上班的地方。”
她白担心了。
“待会下了班早点回来吃饭啊!”
钱红英说完这话就离开了。
朱红一头雾水,不过还是应了声,“知道了。”
中午
朱红回家比以往迟许多,她推开家门,大肉包和鸡汤的香气迎面扑来。
放下包,她就朝着厨房喊,“妈!”
钱红英正好端着鸡汤回来,这鸡汤还是她早上回娘家拿的,谁叫她弟妹知道消息也不透露一声,什么叫她女儿红红需要教育一下,呸,依她来看就是想跟她吵架了!
“来了来了,饿了没?今天吃鸡汤!”
朱红咽了下口水,问她,“妈你早上是干什么来了?”
钱红英放下鸡汤,脸不红心不跳,“诶,还不是你秦大姐说的年货没买齐,想让你帮忙注意一点。”
朱红狐疑地坐下,不过想到上午李芳发生的事,她就想大笑三声。
她是下班之后才知道有领导下来视察的,得知李芳被教训之后,她也是后知后觉地害怕。
更别说之后得知李芳早就知情的事了。
主要是上面的负责人本来说是腾不出时间不来,结果又来了,因此他们县的主任压根没办法提醒他们。
李芳怎么得知的,她就不得而知了。
哼,想害她,想想她就很痛快。
陆同志简直就是她的大恩人!她以后要每天都漂漂亮亮地工作。
钱红英眼见女儿吃着吃着就笑起来了,想到她最近失常表现,尤其是在供销社工作时那热情的样子,她对她亲妈都没这么热情过。
除了想到她是想讨好未来对象,钱红英实在想不到其它缘由。
她试探问,“红红想到什么这么高兴了?”
朱红唇角往上翘,听到这话,眉毛都快飞起来了,“没什么。”
眼看揪不出有用的话题,钱红英只好提起另外一事,“你今天的打扮怪好看的。”
他们家长相都不咋样,因此她闺女是格外注意,说她一句长得丑,她能生了半个月的火,生气前还要找你掐一架,掐到你躺地上为止。
朱红放下碗,迫不及待地,“妈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她起身跑回房间,很快又出来了,手上拿着一本本子。
递给她时还提醒她,“妈你小心点翻啊。”
钱红英嘀咕了一句什么宝贝,动作却不由得小心起来。
往下一番,嚯。
她的表情不比当初她女儿初次看到时惊讶。
她看一眼本子,又看一眼女儿,“你这是哪里来的?”
朱红眉头一挑,神色骄傲,“我找朋友帮忙画的。”
钱红英听到朋友二字,眼皮跳了跳,她女儿可没啥朋友,第一反应是对方打什么主意对她闺女这么好。
直到下一秒听到她说付了钱的,钱红英才重新审视起来,是挺有本事的,“那下回叫你那个朋友来家里玩玩!”
“好!”
一提起这事,朱红忽然想到还没陆秦家的地址,那岂不是只有他能找到她,而她不行。
不过她又想起了吴大娘。
“妈,那个谁,吴大娘他儿子是不是在厂里工作?”
陆秦撇过头打了个喷嚏。
这会儿正一脸尴尬地抱着外甥,他对面是他老婶子以及姐姐。
孔东东还看不清形势,手里握着三块红烧肉,上面沾着他的口水以及肉眼可见的牙齿印,继续往他嘴边怼,“舅舅,你吃啊!”
天知道把外甥抱到饭桌前,他外甥忽然从小兜里掏出三块红烧肉,那一刻他有多震惊。
孙来妹这下终于知道,为什么掀开外套,她孙子身上会一股红烧肉的味道了。
陆秦眼皮一跳,视线从肉上面移开,“东东,你从哪里藏的?”
孔东东两只手握着肉就想去拍兜,“东东的兜里。”
陆秦赶紧拿出碗把他的肉接下,“舅舅问的不是这个,东东是怎么藏的?”
孔东东思考了一下,小肚子一挺,“舅舅抢肉,东东藏。”
陆秦:“”
不是儿子,但机灵劲胜似他儿子。吃不了兜着走。
得,破案了。
估计是他喂给他的,咬了一下就藏兜里去了。
陆秦尴尬地对着对面的人笑,“东东真聪明。”
就是有点废舅舅。
像是看懂了弟弟的心里所想,陆春浓撇过头,轻笑出声。
陆秦见她笑了,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尴尬。
孔东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,眼巴巴地以为自己做错了。
还是孙来妹看不下去,凑过闻了下,“给他热一热吧。”
幸好是冬天,要不就捂臭了。
于是中午,孔东东心满意足地捧着他的小碗吃着从他自己嘴里抠下来的三块肉。
吃饱喝足后,见陆秦在院中走来走去,后面的孔东东有学有样的,孙来妹练习走步,视线时不时瞥向他们欲言又止。
“陆秦啊,”
陆秦摸着肚子,“啊,婶娘,怎么了?”
于是孙来妹就把从昨天聊天那里得知的事情告诉他。
这是陆秦第二次听到有关人贩子的事。
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,但快得他压根抓不住。
见她一脸愁容和担心的样子,陆秦拍拍胸口,“放心吧婶子,最近我不带东东去县城了,而且咱家东东乖又不爱出门,只要看紧了就没事。”
老人家担心孙子,是很合理的事。
看了眼孔东东,陆秦确实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,相处这么久,怎么可能没有感情。
观察完他的神色,见他不生气,孙来妹松了口气。
这会儿,厨房里传来一阵香气。
陆秦猜到他姐又在忙活了,当下闲不住又去黏他姐去了。
他一走,孔东东也黏着。孤寡老人孙来妹叹气,习惯了习惯了。
因为刚才桌上那一笑,陆秦待陆春浓浓少了许多小心翼翼,态度自然很多。
“姐,你在弄什么呢?”他热情地凑上去。
他发现回回她姐办事都是一声不吭的,还不爱叫人帮忙,压根就没啥存在感,只有当她说话时,别人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到她身上。
陆春浓的短发长了许多,她找了根缝衣服的细线将其绑在后面,还有几根垂放在脸侧,原本就显小的脸,这会儿看起来更加灵秀了。
也就是他姐夫,都快过年了怎么还没一点消息。
香喷喷的味道袭来,陆春浓指着盆里刚煎好的,“花生耙。”
这是年后招待人必备的小吃,用的是面粉和花生,不过这玩意不怎么费原料,小半勺能煎好些,因为陆春浓不舍得放油,一次就只能煎一个,不然黏锅,还得盯个半天。
她也不准备煎太多,意思意思就可以了,年年家里都没啥客人过来。
陆秦本尊第一次见这玩意儿,有点想尝一尝,于是手都伸出去了,旁边响起一道提醒,“放凉了吃,不然上火。”
他手一缩一伸,“哦,知道了。”
“舅舅,”孔东东一把抱住他大腿。
陆秦身子一转,好歹有点常识,“上火,你不能吃。”
“舅舅!”小孩的声音里带着稚嫩与不服气。
“别,叫爹都没用。”
咔嚓,陆秦掰了一块,“姐,你张嘴,啊。”
陆春浓被油烟熏得眼睛通红,下意识地张了嘴,姐弟俩对上视线,她首先移开目光,继续盯着锅里的。
陆秦笑眯眯的,然后主动坐过去烧火,孔东东三两下又黏过来。
但没烧一会儿呢,他老婶子忽然在外头叫,他听到个‘陆’字。
他理了理被孔东东扯乱的衣领,又屁颠屁颠跑出去,“婶子,怎么了?”
话刚说完,他就见自家院子里多了一人,不是他叔江满柱是谁。
孙来妹道,“你姐呢,你满柱叔找。”
江满柱上回来还是半年前,他一进门就在院子中环视了一圈,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,墙角水缸里也是满满当当的水,是谁挑的不言而喻。
“姐,满柱叔找。”陆秦回头说了句。
“好,”陆春浓在厨房回应了一声。
“叔,吃饭没?”陆秦自然而然跟他唠起来。
江满柱背着的手放在前面,脸上扯出笑容,“吃完过来的。”
陆秦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本子和笔,看他的表情也不看不出是啥事。
待他要问有什么事时,陆春浓已经出来了。
陆春浓一出来见这阵势,顿了下,“叔你等等啊。”
“诶?”江满柱话还没说呢。
也就半会的功夫,陆春浓着急忙忙又出来了,陆秦注意到她手里拽着东西。
猜测成真。
陆春浓拿出一叠零散的钱,“叔你点点,这里有五十块钱。”
江满柱接过来,当着她的面理了一遍,态度和和气气,“是对的,”
陆春浓松了口气,笑道,“剩下的我后面再还,不过过去一年麻烦叔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有啥好麻烦的嘞,你看你过年要是有啥缺的,可以找你周婶子。”
江满柱估摸她身上也就那些钱,等还了之后,可能会过得困难一点。
陆秦就是这下从江满柱身后探出头来的,悠悠地道,“叔,我能看看账本不?”
江满柱差点没被吓着,听到他想要什么之后,迟疑了一下把账本递给他,“小心点别撕坏了”。
陆秦说了句谢谢叔。
这账本不但年代久远,还极其地厚,陆秦一翻开之后,才知道他叔为啥要让他小心点。
本子上记的都是旁人向大队借的账,有一块两块的,也有几十的,小数额的多数被划掉了,就是有点乱,看得他眼睛有点花。
翻到孔跃的那一笔,还没还清呢,他仔细看清之后他才合上,不动声色道,“谢谢叔啊,我看完了。”
“那成,你们先忙着,我去别处了。”年底是催钱的最好时候。
“婶娘、姐,我待会回来啊。”陆秦小步跟了上去。
陆春浓跟了几步没喊住人。
孙来妹,“这娃子不会闹事吧?”
陆春浓摇头,“放心,他知道轻重。”
她挽起滑下来的袖口,回厨房继续忙活,年还是得继续过。
没过一会儿,陆秦晃晃悠悠地回到家,又见他老婶子拿着竹篾在编了。
原本好好地准备年货的,江满柱这一来,阴影又压下来,家里没啥钱了。
孙来妹见他神色没啥不对劲,喊住他,“陆秦啊,你明天有空不?帮婶子个忙。”
陆秦原本要去找他姐的,听见这话停下来,“婶子你说。”
“我这编了三个箩筐和两个篮子,你明天要是要去县城,把这些拿去收购站去。”
“行,”她要不提,他都得去县城。
孙来妹松了口气,低头加快手中的动作,准备在明天早上之前多编个竹篮子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陆秦背上几个箩筐,坐上他来根叔的牛车,一路问着人才找到地方。
一字排开的有收农副产品、土特产、废品、药材的。
十分钟后,陆秦从某个大门出来,低着头难以置信地再次数了一遍,数来数去还是几毛钱。
虽说莱树县四处可见编箩筐的手艺人,也不能这么不值钱吧?
但还真就是这样。
他老婶辛辛苦苦赚的,不好嫌弃,他只能放到另外一个口袋揣起来。
他现在才明白,朱红对他是真的很大方了。
想起账本上的数字,陆秦只能再琢磨有啥挣钱的办法。
但是没想到,有些缘分是挡都挡不住,走在大街上都能遇见朱红。
“你等一等啊,我快下班了!”朱红搬着一箱东西停下来。
陆秦有点适应不了这种热情,狐疑地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打扮,还几个明显的补丁,一看就不是朱红喜欢的打扮,他悄咪咪松了口气,容貌太好就是焦虑多!
没等多久,朱红稍微早退,满脸笑容地找过来。
陆秦差些被她脸上的笑容炫到,呦呵,女同志变化真的很大。
“陆同志,你要不来找我,我都要去问吴大娘要你家地址了。”
陆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吴大娘是谁。吴婶子可是他的贵人啊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,隔着段距离,陆秦单手插着裤兜,衣服上的补丁压根不影响他的美貌。
打量她几眼后,夸人的话张嘴就来,“朱同志,看样子你的变化很大。”
朱红听到他的夸奖,下意识仰起下巴,“那是,不过还是要多谢谢陆同志,陆同志你吃饭没?前面有卖肉包的,我给您买两个!”
陆现在两兜空空,他就很喜欢朱红的为人处世,“谢谢朱同志,我正好饿了。”
两分钟后,两人越往北去,陆秦一边啃着包子,觉得这条路有点眼熟,就多看了几眼。
好像他那天抱着孔东东,孔东东说有哥哥哭来着的地方就是这里。
朱红忽然喊停他,“我们往另外一边走成不?”
她指向另一边更宽阔的路。
陆秦耸肩膀表示不计较,两人换了个方向,人稍微多了一点。
尤其是喧闹声,隔得老远都能听见。
走着走着,朱红告诉他,“陆同志,我妈说有机会你来我家吃顿饭。”
忽然来这么一句,陆秦脚步一顿,“婶子怎么想着要请我吃饭了?”
朱红摆手,“还不是见了帮我,我可是告诉了我妈,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!”
陆秦这下眼皮不跳了,“等我有空了就去。”
要是可以,他现在就想去。能把朱红养这么大方的父母,肯定也不小气吧?说不定再努把力,他的生活水平可以再次提升。
前面的动静好像越来越大了。
朱红一向爱凑热闹,“前面有人吵架呢,陆同志我们去看看去。”
陆秦晃悠悠地抬步跟上她,心里想的是,不拘哪个年代,大家都爱看热闹。
他视线四处乱瞥,慢了半拍,朱红的身影早就离他四五米远了。
十几个人中间围着一对男女,年轻男女在吵架,一辆自行车倒在路中间。
陆秦简单看了眼,走到朱红身边百无聊赖地站着。
结果就听见朱红一脸兴奋地道,“没想到秦诗姐姐那么含蓄的一个人,还跟人在路中间吵架。”
陆秦不太感兴趣,“你认识她啊?”
朱红不掩看热闹的心思,眼睛发光,“当然啊,她家就在我舅舅家楼上。”
陆秦下巴一指,“你不去帮帮忙?”
朱红嘁了一声,翻着白眼,“我又不傻,这么丢人的事,她肯定是不想被别人看到。我要是被记恨了怎么办?”
看着看着,朱红疑惑,她只记得从哪听说秦诗姐有对象,但没想到她秦诗姐眼光还不如她啊,看看男男的长得,也就壮了一点,竟然还没她秦诗姐高。
陆秦站在后头还能看见前面的场景,见朱红一站就不想离开的样子,他漫不经心地看过去。
女主角梳着两条黑黝黝的麻花辫,发丝有几丝凌乱,肌肤白皙,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透露出一丝愤怒与害怕。
嗯?害怕?
陆秦这才打量起她旁边的男人,就,就很普普通通的长相,但却对着女方满面包容。
争执的声音慢慢通过人群传过来。
男人的声音,“我都道歉了,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?有事回家再说行不?”
他紧紧拽着她的手臂,一脸祈求。
秦诗大脑嗡嗡的,刚才她骑着自行车从另外一边的巷子口出来,结果这个男人忽然窜出来被撞倒,她只好下车去扶他,但还没碰到他的手,这人就拉住她对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。
等反应过来时,她发现男人的目的是想将她带走。
昨天还是前天她就听说附近小巷子丢了个小孩不安全。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秦诗忍着害怕与愤怒的情绪,挣扎着,“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了,不要再拉我!”
男人一脸委屈,“我知道我妈说的话惹你伤心了,那你也不要说说不认识我啊!多伤人心啊。”
秦诗拉也拉不开,不知是气的还是害怕,这时候人群中还有不少人同意男人说的话,她瞬间浑身发冷。
“你对象都这么低声下气求你了,同志就不要再闹了。”
“是啊,你们俩有事回家去争。”
就连朱红都在疑惑地嘀咕,“秦诗姐都见了男方父母了?”
“你既然认识那个女同志,那你认不认识这个男的?”陆秦低声在她耳边问。
“诶,你吓我一跳!”朱红捂着胸口,“当然不认识了,秦诗姐又不是把啥事都往外说的人。”
如此熟悉的场面,陆秦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,刚听他老婶子抱怨完就碰上了。
他不复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,不落痕迹地朝四周看了看,总觉得有人盯着这里,他难得认真道,“你悄悄去报个公安就说有人贩子,不要多问,赶紧去。”
“啊?”
朱红压根没反应过来,想到他叮嘱的话,她打个激灵拔腿就跑。
秦诗见围过来的一个个都在赞同男人的观点,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就在这时,一个样貌俊俏青年走了过来。
秦诗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注意到他了。他整张脸似乎在酝酿着什么。
下一秒,证实了他的想法。
青年疑惑带着些微愤怒的的声音传入耳朵,“葛翠花!原来你在这里?”
秦诗眼睛里含着的泪水要掉不掉的。葛,葛翠花?
男人眉头一皱,看见这半路出来的人,硬拽着秦诗往后退,一脸警惕,“你谁啊?”
青年指着他身后的人,“我找她!”
事件越来越扑朔迷离,原本在附和的几个大娘已经消了声。
“走,我们去公安那!”
一句话,秦诗知道他是来帮自己的了。
陌生男子听到公安,浑身刺竖起,视线往四周看,“你干什么呢?”
“干什么!大哥你知道对象她干了什么吗?”
青年一脸悲懑“她把我侄子撞得腿都瘸了,我们还在公安那里谈赔偿,她人就跑了!”
听到撞瘸二字,男人下意识就要去摸自己的腿,之前她是真的实实在在撞过来的,好像是新手一样。
收到两道怨懑视线的秦诗,眼睛里含的泪水更多了。
青年忽然对着他也有了火气,“对了,既然你是他对象,你跟我一起去见公安去!”
一听到公安两个字,男人脸色都变了,“关我什么事?”
青年崩溃,“那你怎么不问她?骑车为什么不好好看路!那是我侄子,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?”
就在这时,朱红终于带着四个公安过来了。
男人忽然看见青年的眼睛一亮,“哼,你们都走不了!丧心病狂的,等着赔我侄子钱吧。”
陆秦无比投入地演上了头。
男人选择性地听到你走不了几个字,脸色骤变。
一抬头,远处一个女同志大喊一声,“那就是人贩子!”
男人被压在地上的那一刹那,死死地盯着陆秦。
忽然,身下传来剧痛!他嗷地一声,面色扭曲。
秦诗松开脚,“回个屁的家!你就回牢里去过吧!”
撂下狠话,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女同志的脸落下来,绝美的画面。
陆秦:“”
瞬间出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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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见同事在喊自己,朱红不甘不愿地放下镜子,食指卷玩着脸颊特意留出来的一缕长发,松开后又宝贝似地顺了顺。
这个时候,她觉得自己就是最美的,美得她早饭都不用吃了,她觉得书上说的秀色可餐就是这么来的。
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再次拿出镜子时,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朱红眉头一蹙,下意识就要骂一句‘催催催,催魂啊’!
忽然又好像想到什么,她按了按唇角,控制住让自己的鼻孔不要放大,按早刚才照镜子的感觉露出个笑容,她答,“来了!”
喊她的同事已经做好被喷的准备,结果事情轻飘飘就放下了。
不过来不及多想,同事帮着把从仓库拿出来的东西一个个摆放在柜台。
朱红迟疑了一下,又想着搬东西应该不会弄乱妆容,这才撸起袖子准备帮忙。
争分夺秒弄好之后,大门一开,外面等候的人蜂拥而入,只能说是越接近过年,人不减反增。
“排队!不要挤不要挤!”
这个谁都想往前多走两步,早抢早赢。
“同志,水果糖怎么卖?”
“你好,同志,这个布料怎么卖?”
“同志,这双鞋怎么卖?”
几种问喊声夹杂在一起,售货员回答的声音还不一定能听得到。
几个大婶大娘大叔挤上来,看着他们身上穿着的布料,一看就是乡下来的,朱红下意识抵触,眉头都触起来了,脑中又想起陆秦的话。
在她面前的大娘正对着她的侧脸,她之前在这女同志前买过好几回,深知她脾性不好,跟她长相一样凶,她一颗心都提起来了,指着柜台里的什锦糖,小心翼翼问她,“同志,这个怎么买?”
她已经等着眼前的姑娘眼睛一斜,鼻孔一仰问,‘有没有票?’
大娘手都伸进兜里准备拿票了。
只见眼前的女同志既没不耐烦也没生气,就很别别扭扭地笑着,“五毛钱一斤,有票没?”
“哈?”
朱红控制住挑眉毛的动作,压住要突出的火气,努力让自己笑着显得热情,“这边分别是三毛五、五毛、五毛五的,都要票,你看你要买那种?”
一抬眼对上她热情的笑容,大娘一个哆嗦,总觉得她跟换了个人似的,“要要要,买五毛钱的就可以了!”
“好嘞!”朱红拉开下面的玻璃柜门准备盛出来称一下。
大娘正好有机会打量眼前的人,哪里是变了个人啊,这姑娘眉毛没那么粗了脸颊的两捋头发垂着还怪好看的,这整个人看起来,就是没以前那么凶了,这叫什么,这是会打扮了。
朱红一抬头就发现眼前的大娘紧盯着自己。
她以为大娘怀疑自己会缺斤少两,语气有那么一丝怪,“大娘,你看什么呢?”
“啊啊?”大娘愣了下,不经大脑就道,“姑娘你今天怪好看的嘞!”
朱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,手都抖了一下。
她真的是懂事以来第一回听有人夸自己好看,脸蛋刷一下红了。
那种心酸感和美滋滋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,抬起下巴神气道,“谢谢大娘,你很有眼光!”
她又拿出一颗糖,趁同事不注意,一脸红光道,“这颗糖就送给大娘你吃了!”
说这话时,虽然还带着高高在上施舍的语气,但却没让大娘有一丁点不舒服。
大娘终于没那么紧张了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。“谢谢姑娘,你笑起来更好看嘞!”
一脸两个好看砸下来,朱红晕乎乎的,要不是现在不能拿镜子出来,她都想要再照一照了。
她现在感觉自己一点儿都不累,还能继续干。
李芳几乎是掐着点来的,她一边售卖东西,一边还注意着朱红那边,不过只能看到个侧脸。
在她的那个视觉角度,只能看到一个年纪大的大娘战战兢兢地站在她面前,估摸着朱红又发脾气了,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骂了句‘狗脾气’。
她转过头问眼前的妇人,“要不要买?”
妇人愣住,口水飞溅,“你说啥呢,女同志,我当然要买了,我可都说了三遍了。”
李芳生怕被口水溅到,脸色一黑,“你就不会大点声啊?”
妇人这回嘟囔了几声。
说着,她从下面盛出白糖,“两斤是吧?”
“我明明说的是三斤嘞!你这个女同志怎么不听人说话的?”
妇人的声音是远近闻名的,其穿透力可知。
于是等社主任带着几人走进供销社时,恰好听到妇人那一声喊,问题是她正对面的售货员,脸色臭得好像欠她钱。
县负责人前一秒还在夸所管的供销社需求量大,尤其的售货员态度极好,为此想争取更多的商品资源,但下一秒就被打脸了,他脸色极差,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孙主任。
这个李芳不知道咋想的,以前也不这样啊。
恰好,孙主任指了下另外一边的人。
负责人忐忑地看过去,差点被灿烂热情的大笑容炫到。
“你们就该像那个女同志学习,你看她多么热情?”
负责人使劲眯眼再睁眼。
嚯,大白天的见了鬼了。
钱红英路上耽误了会,再者供销社与她工作的地方完全是一南一北,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赶过来。
才刚到门口嘞,只见四五个人围着一个女同志。
她下意识脚步一顿,眯着眼睛看过去。
仔细一看,可了不得。
其中一人还是她认识的,是之前走关系帮女儿找工作时偶然认识的。
钱红英的脑子从来没转那么快过。
既然这个是供销社县负责人,估计其它几人就是市里下来的,那么那个被围着谈话的女同志是?
想到秦红霞提的事,钱红英眼前一黑,心脏突突突的。
她不死心地再看。
两根辫子、黑裤子、女士小皮鞋、以及身上那件她给女儿从市里买的衣服,完了,都对的上!。
那不是她闺女是谁?
钱红英捂着胸口,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啊。
就在这时,李芳微侧过身,露出半个脸来。
钱红英视线一顿,一张脸扭曲着,诶?好像不是她闺女。
她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下来,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。
眼见着他们不注意,钱红英若无其事地偷偷走进供销社。
朱红被大娘夸过之后,身上跟打了鸡血似的,前前后后十几个买东西的,有几个目光放在她身上。
估摸着他们都在欣赏自个的美貌。
原本艰难挤出来的笑容,是笑得越来越热情真诚。
眼见有人过来了,她无缝衔接,热情七分,“要糖还是要布?”
钱红英就没见闺女笑那么灿烂过,仔细一看,今天的装扮也跟以往不一样,那脸不知道怎么弄的,瘦了一圈,眉毛细细的。
“妈?你怎么来了?”她脸上的笑容顿住。
钱红英回过神来,张嘴就想问一些话,但想到环境不对又忍住了,“没事,我就过来看看你上班的地方。”
她白担心了。
“待会下了班早点回来吃饭啊!”
钱红英说完这话就离开了。
朱红一头雾水,不过还是应了声,“知道了。”
中午
朱红回家比以往迟许多,她推开家门,大肉包和鸡汤的香气迎面扑来。
放下包,她就朝着厨房喊,“妈!”
钱红英正好端着鸡汤回来,这鸡汤还是她早上回娘家拿的,谁叫她弟妹知道消息也不透露一声,什么叫她女儿红红需要教育一下,呸,依她来看就是想跟她吵架了!
“来了来了,饿了没?今天吃鸡汤!”
朱红咽了下口水,问她,“妈你早上是干什么来了?”
钱红英放下鸡汤,脸不红心不跳,“诶,还不是你秦大姐说的年货没买齐,想让你帮忙注意一点。”
朱红狐疑地坐下,不过想到上午李芳发生的事,她就想大笑三声。
她是下班之后才知道有领导下来视察的,得知李芳被教训之后,她也是后知后觉地害怕。
更别说之后得知李芳早就知情的事了。
主要是上面的负责人本来说是腾不出时间不来,结果又来了,因此他们县的主任压根没办法提醒他们。
李芳怎么得知的,她就不得而知了。
哼,想害她,想想她就很痛快。
陆同志简直就是她的大恩人!她以后要每天都漂漂亮亮地工作。
钱红英眼见女儿吃着吃着就笑起来了,想到她最近失常表现,尤其是在供销社工作时那热情的样子,她对她亲妈都没这么热情过。
除了想到她是想讨好未来对象,钱红英实在想不到其它缘由。
她试探问,“红红想到什么这么高兴了?”
朱红唇角往上翘,听到这话,眉毛都快飞起来了,“没什么。”
眼看揪不出有用的话题,钱红英只好提起另外一事,“你今天的打扮怪好看的。”
他们家长相都不咋样,因此她闺女是格外注意,说她一句长得丑,她能生了半个月的火,生气前还要找你掐一架,掐到你躺地上为止。
朱红放下碗,迫不及待地,“妈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她起身跑回房间,很快又出来了,手上拿着一本本子。
递给她时还提醒她,“妈你小心点翻啊。”
钱红英嘀咕了一句什么宝贝,动作却不由得小心起来。
往下一番,嚯。
她的表情不比当初她女儿初次看到时惊讶。
她看一眼本子,又看一眼女儿,“你这是哪里来的?”
朱红眉头一挑,神色骄傲,“我找朋友帮忙画的。”
钱红英听到朋友二字,眼皮跳了跳,她女儿可没啥朋友,第一反应是对方打什么主意对她闺女这么好。
直到下一秒听到她说付了钱的,钱红英才重新审视起来,是挺有本事的,“那下回叫你那个朋友来家里玩玩!”
“好!”
一提起这事,朱红忽然想到还没陆秦家的地址,那岂不是只有他能找到她,而她不行。
不过她又想起了吴大娘。
“妈,那个谁,吴大娘他儿子是不是在厂里工作?”
陆秦撇过头打了个喷嚏。
这会儿正一脸尴尬地抱着外甥,他对面是他老婶子以及姐姐。
孔东东还看不清形势,手里握着三块红烧肉,上面沾着他的口水以及肉眼可见的牙齿印,继续往他嘴边怼,“舅舅,你吃啊!”
天知道把外甥抱到饭桌前,他外甥忽然从小兜里掏出三块红烧肉,那一刻他有多震惊。
孙来妹这下终于知道,为什么掀开外套,她孙子身上会一股红烧肉的味道了。
陆秦眼皮一跳,视线从肉上面移开,“东东,你从哪里藏的?”
孔东东两只手握着肉就想去拍兜,“东东的兜里。”
陆秦赶紧拿出碗把他的肉接下,“舅舅问的不是这个,东东是怎么藏的?”
孔东东思考了一下,小肚子一挺,“舅舅抢肉,东东藏。”
陆秦:“”
不是儿子,但机灵劲胜似他儿子。吃不了兜着走。
得,破案了。
估计是他喂给他的,咬了一下就藏兜里去了。
陆秦尴尬地对着对面的人笑,“东东真聪明。”
就是有点废舅舅。
像是看懂了弟弟的心里所想,陆春浓撇过头,轻笑出声。
陆秦见她笑了,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尴尬。
孔东东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,眼巴巴地以为自己做错了。
还是孙来妹看不下去,凑过闻了下,“给他热一热吧。”
幸好是冬天,要不就捂臭了。
于是中午,孔东东心满意足地捧着他的小碗吃着从他自己嘴里抠下来的三块肉。
吃饱喝足后,见陆秦在院中走来走去,后面的孔东东有学有样的,孙来妹练习走步,视线时不时瞥向他们欲言又止。
“陆秦啊,”
陆秦摸着肚子,“啊,婶娘,怎么了?”
于是孙来妹就把从昨天聊天那里得知的事情告诉他。
这是陆秦第二次听到有关人贩子的事。
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,但快得他压根抓不住。
见她一脸愁容和担心的样子,陆秦拍拍胸口,“放心吧婶子,最近我不带东东去县城了,而且咱家东东乖又不爱出门,只要看紧了就没事。”
老人家担心孙子,是很合理的事。
看了眼孔东东,陆秦确实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,相处这么久,怎么可能没有感情。
观察完他的神色,见他不生气,孙来妹松了口气。
这会儿,厨房里传来一阵香气。
陆秦猜到他姐又在忙活了,当下闲不住又去黏他姐去了。
他一走,孔东东也黏着。孤寡老人孙来妹叹气,习惯了习惯了。
因为刚才桌上那一笑,陆秦待陆春浓浓少了许多小心翼翼,态度自然很多。
“姐,你在弄什么呢?”他热情地凑上去。
他发现回回她姐办事都是一声不吭的,还不爱叫人帮忙,压根就没啥存在感,只有当她说话时,别人的注意力才会集中到她身上。
陆春浓的短发长了许多,她找了根缝衣服的细线将其绑在后面,还有几根垂放在脸侧,原本就显小的脸,这会儿看起来更加灵秀了。
也就是他姐夫,都快过年了怎么还没一点消息。
香喷喷的味道袭来,陆春浓指着盆里刚煎好的,“花生耙。”
这是年后招待人必备的小吃,用的是面粉和花生,不过这玩意不怎么费原料,小半勺能煎好些,因为陆春浓不舍得放油,一次就只能煎一个,不然黏锅,还得盯个半天。
她也不准备煎太多,意思意思就可以了,年年家里都没啥客人过来。
陆秦本尊第一次见这玩意儿,有点想尝一尝,于是手都伸出去了,旁边响起一道提醒,“放凉了吃,不然上火。”
他手一缩一伸,“哦,知道了。”
“舅舅,”孔东东一把抱住他大腿。
陆秦身子一转,好歹有点常识,“上火,你不能吃。”
“舅舅!”小孩的声音里带着稚嫩与不服气。
“别,叫爹都没用。”
咔嚓,陆秦掰了一块,“姐,你张嘴,啊。”
陆春浓被油烟熏得眼睛通红,下意识地张了嘴,姐弟俩对上视线,她首先移开目光,继续盯着锅里的。
陆秦笑眯眯的,然后主动坐过去烧火,孔东东三两下又黏过来。
但没烧一会儿呢,他老婶子忽然在外头叫,他听到个‘陆’字。
他理了理被孔东东扯乱的衣领,又屁颠屁颠跑出去,“婶子,怎么了?”
话刚说完,他就见自家院子里多了一人,不是他叔江满柱是谁。
孙来妹道,“你姐呢,你满柱叔找。”
江满柱上回来还是半年前,他一进门就在院子中环视了一圈,四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,墙角水缸里也是满满当当的水,是谁挑的不言而喻。
“姐,满柱叔找。”陆秦回头说了句。
“好,”陆春浓在厨房回应了一声。
“叔,吃饭没?”陆秦自然而然跟他唠起来。
江满柱背着的手放在前面,脸上扯出笑容,“吃完过来的。”
陆秦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本子和笔,看他的表情也不看不出是啥事。
待他要问有什么事时,陆春浓已经出来了。
陆春浓一出来见这阵势,顿了下,“叔你等等啊。”
“诶?”江满柱话还没说呢。
也就半会的功夫,陆春浓着急忙忙又出来了,陆秦注意到她手里拽着东西。
猜测成真。
陆春浓拿出一叠零散的钱,“叔你点点,这里有五十块钱。”
江满柱接过来,当着她的面理了一遍,态度和和气气,“是对的,”
陆春浓松了口气,笑道,“剩下的我后面再还,不过过去一年麻烦叔了。”
“你这话说的,有啥好麻烦的嘞,你看你过年要是有啥缺的,可以找你周婶子。”
江满柱估摸她身上也就那些钱,等还了之后,可能会过得困难一点。
陆秦就是这下从江满柱身后探出头来的,悠悠地道,“叔,我能看看账本不?”
江满柱差点没被吓着,听到他想要什么之后,迟疑了一下把账本递给他,“小心点别撕坏了”。
陆秦说了句谢谢叔。
这账本不但年代久远,还极其地厚,陆秦一翻开之后,才知道他叔为啥要让他小心点。
本子上记的都是旁人向大队借的账,有一块两块的,也有几十的,小数额的多数被划掉了,就是有点乱,看得他眼睛有点花。
翻到孔跃的那一笔,还没还清呢,他仔细看清之后他才合上,不动声色道,“谢谢叔啊,我看完了。”
“那成,你们先忙着,我去别处了。”年底是催钱的最好时候。
“婶娘、姐,我待会回来啊。”陆秦小步跟了上去。
陆春浓跟了几步没喊住人。
孙来妹,“这娃子不会闹事吧?”
陆春浓摇头,“放心,他知道轻重。”
她挽起滑下来的袖口,回厨房继续忙活,年还是得继续过。
没过一会儿,陆秦晃晃悠悠地回到家,又见他老婶子拿着竹篾在编了。
原本好好地准备年货的,江满柱这一来,阴影又压下来,家里没啥钱了。
孙来妹见他神色没啥不对劲,喊住他,“陆秦啊,你明天有空不?帮婶子个忙。”
陆秦原本要去找他姐的,听见这话停下来,“婶子你说。”
“我这编了三个箩筐和两个篮子,你明天要是要去县城,把这些拿去收购站去。”
“行,”她要不提,他都得去县城。
孙来妹松了口气,低头加快手中的动作,准备在明天早上之前多编个竹篮子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陆秦背上几个箩筐,坐上他来根叔的牛车,一路问着人才找到地方。
一字排开的有收农副产品、土特产、废品、药材的。
十分钟后,陆秦从某个大门出来,低着头难以置信地再次数了一遍,数来数去还是几毛钱。
虽说莱树县四处可见编箩筐的手艺人,也不能这么不值钱吧?
但还真就是这样。
他老婶辛辛苦苦赚的,不好嫌弃,他只能放到另外一个口袋揣起来。
他现在才明白,朱红对他是真的很大方了。
想起账本上的数字,陆秦只能再琢磨有啥挣钱的办法。
但是没想到,有些缘分是挡都挡不住,走在大街上都能遇见朱红。
“你等一等啊,我快下班了!”朱红搬着一箱东西停下来。
陆秦有点适应不了这种热情,狐疑地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打扮,还几个明显的补丁,一看就不是朱红喜欢的打扮,他悄咪咪松了口气,容貌太好就是焦虑多!
没等多久,朱红稍微早退,满脸笑容地找过来。
陆秦差些被她脸上的笑容炫到,呦呵,女同志变化真的很大。
“陆同志,你要不来找我,我都要去问吴大娘要你家地址了。”
陆秦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吴大娘是谁。吴婶子可是他的贵人啊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,隔着段距离,陆秦单手插着裤兜,衣服上的补丁压根不影响他的美貌。
打量她几眼后,夸人的话张嘴就来,“朱同志,看样子你的变化很大。”
朱红听到他的夸奖,下意识仰起下巴,“那是,不过还是要多谢谢陆同志,陆同志你吃饭没?前面有卖肉包的,我给您买两个!”
陆现在两兜空空,他就很喜欢朱红的为人处世,“谢谢朱同志,我正好饿了。”
两分钟后,两人越往北去,陆秦一边啃着包子,觉得这条路有点眼熟,就多看了几眼。
好像他那天抱着孔东东,孔东东说有哥哥哭来着的地方就是这里。
朱红忽然喊停他,“我们往另外一边走成不?”
她指向另一边更宽阔的路。
陆秦耸肩膀表示不计较,两人换了个方向,人稍微多了一点。
尤其是喧闹声,隔得老远都能听见。
走着走着,朱红告诉他,“陆同志,我妈说有机会你来我家吃顿饭。”
忽然来这么一句,陆秦脚步一顿,“婶子怎么想着要请我吃饭了?”
朱红摆手,“还不是见了帮我,我可是告诉了我妈,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!”
陆秦这下眼皮不跳了,“等我有空了就去。”
要是可以,他现在就想去。能把朱红养这么大方的父母,肯定也不小气吧?说不定再努把力,他的生活水平可以再次提升。
前面的动静好像越来越大了。
朱红一向爱凑热闹,“前面有人吵架呢,陆同志我们去看看去。”
陆秦晃悠悠地抬步跟上她,心里想的是,不拘哪个年代,大家都爱看热闹。
他视线四处乱瞥,慢了半拍,朱红的身影早就离他四五米远了。
十几个人中间围着一对男女,年轻男女在吵架,一辆自行车倒在路中间。
陆秦简单看了眼,走到朱红身边百无聊赖地站着。
结果就听见朱红一脸兴奋地道,“没想到秦诗姐姐那么含蓄的一个人,还跟人在路中间吵架。”
陆秦不太感兴趣,“你认识她啊?”
朱红不掩看热闹的心思,眼睛发光,“当然啊,她家就在我舅舅家楼上。”
陆秦下巴一指,“你不去帮帮忙?”
朱红嘁了一声,翻着白眼,“我又不傻,这么丢人的事,她肯定是不想被别人看到。我要是被记恨了怎么办?”
看着看着,朱红疑惑,她只记得从哪听说秦诗姐有对象,但没想到她秦诗姐眼光还不如她啊,看看男男的长得,也就壮了一点,竟然还没她秦诗姐高。
陆秦站在后头还能看见前面的场景,见朱红一站就不想离开的样子,他漫不经心地看过去。
女主角梳着两条黑黝黝的麻花辫,发丝有几丝凌乱,肌肤白皙,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透露出一丝愤怒与害怕。
嗯?害怕?
陆秦这才打量起她旁边的男人,就,就很普普通通的长相,但却对着女方满面包容。
争执的声音慢慢通过人群传过来。
男人的声音,“我都道歉了,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?有事回家再说行不?”
他紧紧拽着她的手臂,一脸祈求。
秦诗大脑嗡嗡的,刚才她骑着自行车从另外一边的巷子口出来,结果这个男人忽然窜出来被撞倒,她只好下车去扶他,但还没碰到他的手,这人就拉住她对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。
等反应过来时,她发现男人的目的是想将她带走。
昨天还是前天她就听说附近小巷子丢了个小孩不安全。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。
秦诗忍着害怕与愤怒的情绪,挣扎着,“我说了我不认识你了,不要再拉我!”
男人一脸委屈,“我知道我妈说的话惹你伤心了,那你也不要说说不认识我啊!多伤人心啊。”
秦诗拉也拉不开,不知是气的还是害怕,这时候人群中还有不少人同意男人说的话,她瞬间浑身发冷。
“你对象都这么低声下气求你了,同志就不要再闹了。”
“是啊,你们俩有事回家去争。”
就连朱红都在疑惑地嘀咕,“秦诗姐都见了男方父母了?”
“你既然认识那个女同志,那你认不认识这个男的?”陆秦低声在她耳边问。
“诶,你吓我一跳!”朱红捂着胸口,“当然不认识了,秦诗姐又不是把啥事都往外说的人。”
如此熟悉的场面,陆秦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,刚听他老婶子抱怨完就碰上了。
他不复方才吊儿郎当的样子,不落痕迹地朝四周看了看,总觉得有人盯着这里,他难得认真道,“你悄悄去报个公安就说有人贩子,不要多问,赶紧去。”
“啊?”
朱红压根没反应过来,想到他叮嘱的话,她打个激灵拔腿就跑。
秦诗见围过来的一个个都在赞同男人的观点,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就在这时,一个样貌俊俏青年走了过来。
秦诗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注意到他了。他整张脸似乎在酝酿着什么。
下一秒,证实了他的想法。
青年疑惑带着些微愤怒的的声音传入耳朵,“葛翠花!原来你在这里?”
秦诗眼睛里含着的泪水要掉不掉的。葛,葛翠花?
男人眉头一皱,看见这半路出来的人,硬拽着秦诗往后退,一脸警惕,“你谁啊?”
青年指着他身后的人,“我找她!”
事件越来越扑朔迷离,原本在附和的几个大娘已经消了声。
“走,我们去公安那!”
一句话,秦诗知道他是来帮自己的了。
陌生男子听到公安,浑身刺竖起,视线往四周看,“你干什么呢?”
“干什么!大哥你知道对象她干了什么吗?”
青年一脸悲懑“她把我侄子撞得腿都瘸了,我们还在公安那里谈赔偿,她人就跑了!”
听到撞瘸二字,男人下意识就要去摸自己的腿,之前她是真的实实在在撞过来的,好像是新手一样。
收到两道怨懑视线的秦诗,眼睛里含的泪水更多了。
青年忽然对着他也有了火气,“对了,既然你是他对象,你跟我一起去见公安去!”
一听到公安两个字,男人脸色都变了,“关我什么事?”
青年崩溃,“那你怎么不问她?骑车为什么不好好看路!那是我侄子,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?”
就在这时,朱红终于带着四个公安过来了。
男人忽然看见青年的眼睛一亮,“哼,你们都走不了!丧心病狂的,等着赔我侄子钱吧。”
陆秦无比投入地演上了头。
男人选择性地听到你走不了几个字,脸色骤变。
一抬头,远处一个女同志大喊一声,“那就是人贩子!”
男人被压在地上的那一刹那,死死地盯着陆秦。
忽然,身下传来剧痛!他嗷地一声,面色扭曲。
秦诗松开脚,“回个屁的家!你就回牢里去过吧!”
撂下狠话,一滴晶莹的泪珠沿着女同志的脸落下来,绝美的画面。
陆秦:“”
瞬间出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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